第七十四苏拉 赤七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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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座巨蛋形的建筑内部，有很多肋骨一样的横梁支撑着天花板，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支撑物。一廊一线，全都圆滑没有棱角。这种建筑结构，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巨兽的内部而非人工的造物。

    在穆哈迪身后合起的厚重钢铁之门把汹涌袭来的红雾和鬼人隔绝在了门外，心灵术士安全了，至少暂时如此。

    穆哈迪摸摸自己的左侧肋骨，指尖触摸到一片湿润。在方才的疯狂大逃亡中，他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好像断了一根肋骨。碎骨的齿划破了肌肉，流出的血弄湿了手掌大的一片衣服。

    现在他喘一口气就能感觉到碎骨在摩擦肺叶和胸肌，正常人会疼的要死，而心灵术士只是伸出手指到伤口里，摸索着把几片骨头碎片掏了出来。

    他从自己袍子上撕下一条布带，胡乱把伤口缠好。这个地方表面上平静，但是也可能暗藏杀机，不得不防。

    建筑内部闪着忽明忽暗的光，这光是从天顶上流淌下来的，柔和不刺眼。被它照亮的一切都没有影子。

    这似乎是个博物馆，或者动物园，穆哈迪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而且里面远远比外面看起来大，似乎用到了某些空间技术。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了好些奇异的骨骸，看起来像是属于什么古怪的上古生物。

    有些骨骸小的只有人手那么大，却长着六条肢体和长长的尾巴，眼眶几乎占满了整个颅骨。有些骨骸则大的不可思议，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穆哈迪看到了一副巨大的骷髅爪子，小拇指骨就有数百尺长，要二十个男人才能合抱。至于这具骷髅的身体，早就不见了。

    一个鬼魂出现在巨手的骨骸旁边，片刻间穆哈迪还以为那个半身人幽灵又回来了。但他扭头一看，就知道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这个鬼魂是个女性半身人的形象，穆哈迪认出来她就是喷水池雕塑展现的那个人。再接下来，他发现这就不是个鬼魂，而是某种全息投影，通过未知的先进技术实现的。

    “欢迎参观……，您是这里第一百六十二万四……位参观者……”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投影用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古代半身人语介绍道。听起来，就好像部分消磁了的录音机一样。

    “这具尸体……被发现于……，”投影继续介绍。“……我们的学者……成功的复制……虽然它的尺寸在我们看来已经足够骇人……”

    “……但它在原本的世界，仅仅是个细菌一样的微生物而已……”

    “……危险……危险……危险……”声音到此结束。

    穆哈迪看着这具硕大无朋的生物骸骨，这仅仅是个细菌一样的微生物？真让人好奇它本来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投影闪了一闪，消失不见了，穆哈迪继续前进。

    心灵术士在找有什么法子，可以从这里安全出去。这座遗迹太诡异了，谜团重重危机四伏。如果换个时间，他倒是不介意好好探索一番，现在他几乎耗尽了灵容，又受了伤，所以宁可离开。

    蛋形建筑内部似乎被分成了许多个不同的功能区域，走了一会儿，心灵术士又遇到了那个投影。

    半透明的女人影像和第一次一样突然出现在空中，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迎参观，今天是这座……开幕的第一天……高进化者欢迎所有的……享受……”

    高进化者这个词，在这段残缺的话中被好几次提起，给心灵术士留下了深刻的映像。

    声音残缺不全，构不成完整的句子。穆哈迪站着又听了一会，还是听不出太多有用的内容来。只知道这里是个类似博物馆或者动物园的地方，属于一个叫高进化者的人。结合先前从半身人鬼魂那里听来的内容，穆哈迪推测这个“高进化者”就是那个半身人文明里的大富豪，无数次改造过自身的伊利亚。

    投影在穆哈迪走远以后就自动消失，好像能够探测到心灵术士的离开一样。

    前面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堆着好几具骨骸，都属于半身人，他们的骨头上还有被啃食的痕迹。穆哈迪一见之下，就心知不妙，因为有些痕迹显得很新，不太像是蔚蓝年代就遗留下来的。

    如果这真的是动物园，会不会还有园子里的动物活了下来？

    这个念头让穆哈迪不寒而栗，无论是什么上古生物，能活到现在，他都不想见到。

    严格的灵能训练迅速抹去了他意识中泛起的一丝丝恐惧，心灵术士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还没走出多远，在他身后就传来了隆隆的脚步声，有怪物追上来了。从足音的频率来判断，这个追赶者不但跑的飞快，还有远不止四条腿。

    穆哈迪撒腿飞奔，胸前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可他也顾不到了。心灵术士尽捡小路去跑，希望追赶者无法进入这么狭窄的空间。可是他这个希望落空了，跑了好半天，回头一瞥还是能看到一张血盆大口在身后紧追不舍。

    这只生物的全貌穆哈迪看不清楚，只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与它交战，纵然能赢，也必然是得不偿失。

    眼看就要被怪物抓住了，心灵术士发现眼前有一道门，毫不犹豫的拉开它冲了进去。他冲进来以后立刻把门牢牢关上，将那只怪物阻挡在了门外。

    咚！的一声巨响。穆哈迪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震了一震。看起来那只怪物还是不肯放弃，不甘心的撞门。

    咚！又是一声。心灵术士用后背牢牢的把门顶住，咚，咚，咚！

    终于，怪物似乎是发现了自己的蛮力没有用处，悻悻离开了。穆哈迪松了一口气，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了。

    那个半透明的女人投影就在此时出现在心灵术士面前，柔美的女声断断续续的传来：“……好，……是高进化者的私人财产……不属于全天开放参观的区域……请在十四时到十八时之间……”

    虽然对方话不成话，但是意思是很明白的。这个半透明的小女人想让心灵术士离开这里，可是穆哈迪才从怪物手下逃脱，又怎么可能返回去？

    “警告……已侵犯私人财产……将……”

    投影的语气变得更强硬了，穆哈迪想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出去。出去就立刻要面对一只凶残的上古怪物，不出去的话，至少暂时还没有危险。

    柔美的女声变成了冰冷的机械声，“最后一次警告，离开，否则将攻击！”

    穆哈迪拒绝离开，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又陷入大麻烦了。

    一大堆机关人突然从墙后翻出来，排成半圆阵型把穆哈迪包围在了中间。这里的机关人和外面那堆破铜烂铁大大不同，它们看起来崭新的很，行动毫无滞涩之感，一看就是很棘手的敌人。

    机关人手里的武器，穆哈迪见都没见过，像是某种能发射骨矛的弩矢。不过这张弩没有弓臂和弓弦，是靠某种生物折叠肌肉簇发射弹药的。

    心灵术士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匕首，感觉十分不靠得住。

    机关人发动攻击，十来根骨矛插到穆哈迪方才立足的位置上。心灵术士向一侧躲开，只有袍角被撕破了一点。

    这些骨矛锐利无比，足足插入墙壁一尺有余。穆哈迪试图发动反击，欺身到一个机关人身边，匕首猛的一刺。

    匕首扎在机关人身上，发出咔嚓的一声，被划开了。心灵术士向一侧疾退，万分惊险的避开了对方的还击。

    机关人们进退有度，轮流上前激斗。它们始终保持着一半战斗，一半严密堵住逃跑路线的节奏。穆哈迪几次试图突围，都被几个机关人堵了回来，而且进退失据，弄得狼狈无比，险象环生。

    这些半身人的战斗机械一手装着弩，另一只手上是锯齿长剑。这件看起来就很骇人的武器是直接连接在它们手肘上的，摘也摘不下来。心灵术士无法夺过武器引为己用。

    与其说是战斗周旋，穆哈迪现在的处境不如说是挣扎求生。单个机关人的战斗力就顶的上一名训练有素的武士，不但进退之间暗合章法。每一剑挥出，更是角度刁钻无比，力道十足。

    十几个机关人组成的阵型就更难对付了，它们之间好像有某种未知的联系，配合无间，像联成了一个几十手几十脚的整体一样。穆哈迪向左突击，挡在他面前的机关人自动后退格挡，另有两个机关人就从两侧夹攻，其他的要么封住退路，要么蓄势待发，总之各有作用，有条不紊。

    穆哈迪的小匕首对这些敌人几乎造不成任何伤害，机关人的四肢和躯干表面都有甲胄保护。这些甲胄上面有神秘的古老纹路，看上去是青铜质地的，但是格外坚固。

    心灵术士几次试图去攻击机关人关节处暴漏在外的齿轮和铰链，但都收效甚微。机关人似乎经验很老道，懂得保护自己的弱点，而且不骄不躁，从不抢攻冒进，总是和身边的机关人一道同进同退，让人无从下手。

    短短时间内，穆哈迪背上又添了两道伤口，一道在肩胛位置，割伤了他的背阔肌。另一道在他侧腰，一扭身就渗出血来。

    他前臂上也新添了一道伤口，是骨矛留下的。伤口附近的肌肤发黑了，流出的血也变的怪异的深色，似乎中了毒。

    心灵术士几乎被逼到了绝境，连灵魂深处的心智魔种都在蠢蠢欲动，似乎想要浮上水面。穆哈迪可不打算把身体的控制权拱手相让，孤注一掷的退到墙边，伸手拉开门。

    穆哈迪退出门外，机关人立刻停止了攻击，站成一排，死死的盯着他。

    本已走远的怪物，这会儿似乎嗅到心灵术士的气息，掉头又跑回来了。这是一只超大型狩魔蛛，身躯比穆哈迪见过的最大的马还要大。它的八条长腿向外延伸不下十四尺长，体重堪比成年亚洲象。

    穆哈迪不知道这种怪物的名字，在他看来这只怪物长的像长着蚊子腿，会走路的巨型龙虾。它一身斑驳的暗紫色甲壳，八只血红的小眼睛透漏着凶残。

    心灵术士面对怪物，从一数到十，就在狩魔蛛前两肢末端的螯爪要抓住他的时候，他一个闪身又躲进了门里。

    怪物自然不肯放过到手的猎物，这只狩魔蛛收起了长长的肢体，硬是从门里挤了进来。

    早就严阵以待的机关人又开始攻击穆哈迪，后者心里暗自祈祷自己不要作茧自缚了。

    那个半透明的投影又出现了，对着冲进来搅局的狩魔蛛复述了一遍你已闯进私人领地，离开否则将攻击的话。那只怪物是不是听懂了警告，穆哈迪不知道。不过它显然一点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是继续追杀心灵术士。

    眼见警告无效，机关人们也开始对狩魔蛛发起了攻击。这么一来，原本左右支拙德尔心灵术士受到的压力大减，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狩魔蛛的噬咬是有毒的，但对没有生命的机关人没有效果。那些能见血封喉的毒液沾到后者身上，就只是一团散发臭味的黏液而已。不过它的爪子还是很有威胁力的，能够撕扯开机关人身上的金属甲胄。虽然不能致命，但也能造成绝大的伤害。

    机关人不知恐惧，无畏的冲上去迎战这只怪物。他们的锯齿长剑在怪物的甲壳上留下了很多伤口，但似乎除了激怒对方以外没有太多效果。

    狩魔蛛射出蛛网，将这些恼人的铁疙瘩缠住。穆哈迪则趁着双方缠斗在一起的功夫跑的远远的，一连穿过好几道门，他才放下心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我真的被震撼了，你居然走到了这么远。”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穆哈迪认识这个声音，这是那个古代半身人鬼魂的声音。他抬起来寻找对方，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灵能也没感觉到对方存在的痕迹。

    “要杀死你这样一位优秀的后代，这很不好受，相信我。”那个声音又传来了，语带遗憾。“作出把你留在外面的决定时，我自己也很难过。没想到你居然没有被外面的红雾和鬼人海吞没，这就意味着我还得再做一次让我自己不快的决定。”

    这一次穆哈迪发现声音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了，他头顶上有一个小黑匣子，像是某种古代机械，声音的源头就在那里。

    “你大可不必感到不快。”穆哈迪回应，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的见。“你是杀不死我的。”

    “自信，勇敢。”半身人的声音再一次从那个小黑匣子里传出来。“你确然拥有许多优秀的特质。在我铸下大错的时候，我以为阿塔斯就这么完了，只会变成一颗毫无生机的死星。但我低估了生命的伟大，阿塔斯没有死去，我们的后代甚至变得比我们自身更优秀。”

    “你错了，人类不是半身人的后代。”

    “错的是你。”半身人的声音响起。“我自己就是最优秀的生物技师，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太多半身人的遗传特征……不过这一切都没关系了，反正你们大个人人种族也快要灭亡了。”

    “危言耸听。”

    “呵呵，危言耸听？”半身人居然笑了，虽然笑声有些悲凉。“你还不知道一件事吧，赤潮就是我创造的，它的失控不是一项失误，是我精心策划的阴谋。”

    “你曾问我，为什么不杀了那个拥有一切的男人，杀了高进化者？”半身人的声音接着说。“我们的文明是和平的文明，是稳定的文明，谋杀是多么严重的罪行，你是不会理解的……但我确实想杀了高进化者，我也真的这么做了！”

    “赤潮就是我的武器，我想用它杀了那个男人，夺回我的爱。”

    结束蔚蓝年代的赤潮，背后居然还有个感情故事？穆哈迪感到难以置信。他确实是个天才，但自从成为心灵术士之后，却在某些方面变得特别迟钝。

    “他骗走了她，偷走了她，而她爱的明明是我……我不想活了，打算拉上高进化者一起死，所以，我对赤潮动了手脚。”也许是千万年都没有个倾诉对象，半身人的幽灵似乎格外健谈。

    “但是赤潮的威力超乎我的想象，它几乎把全世界的人都杀死了……只有那个该死的男人躲在他的巨蛋里，反倒逃过一劫。我想去解除核心区域的屏蔽，结果被发觉我谋划的警卫杀死。”

    怪不得他的尸骨在没有红雾的控制室，听到这里，穆哈迪想。

    “你的到来，给了我纠正错误的机会。你解除了屏蔽，让我能够进入这里。”半身人说道。“现在告诉你也无所谓。这座死城的核心，有一扇时空之门，我要打开它，回到过去。”

    “我要制止以前的我，我要阻止赤潮的肆虐。哪怕这意味看着我的至爱被另一个男人拥入怀中也一样。千万年的时间，我已经想明白了，个人的情感不能同种族的存续相提并论。如果我真的爱她的话，那么我该让她幸福的活下去。”

    “一旦我穿过时空之门，改变历史，那么你们的种族就不存在了，甚至根本就从没诞生过。”半身人说。“这很遗憾，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对于物种来说，生存最大……”

    “我必须杀了你，免得你影响我的计划。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但我希望你至少死个明白。”

    “现在，守卫机关人，”半身人用声音下达命令。“杀死入侵者！”

    话音方落，一大群机关人从四面八方的墙后翻出来，把受了伤的穆哈迪团团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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